莫言万里无傲骨

2020-07-10 09:35   编辑 姚二曼 审签徐磊

师铤

夏至已到,烧烤模式的盛夏时节正式拉开帷幕。每每这个时候,便会想起杨万里,只因他那两首《闲居初夏午睡起》:

其一

梅子留酸软齿牙,

芭蕉分绿与窗纱。

日长睡起无情思,

闲看儿童捉柳花。

其二

松阴一架半弓苔,

偶欲看书又懒开。

戏掬清泉洒蕉叶,

儿童误认雨声来。

说起来,我对诗歌的品鉴,向来是把言简意赅意蕴悠长作为最高标准,因为这个,老李老白和老苏,一直是我的最爱。但这几年来,忽然发现了杨万里老先生的好。

读《宋诗选注》,钱钟书老先生眼高过顶,但把通俗易懂的杨万里作品收录不少,对他的评价也相当不低:“在当时,杨万里却是诗歌转变的主要枢纽,创辟了一种新鲜泼辣的写法,衬得陆(游)和范(成大)的风格都保守或者稳健。”

不太了解这段文学史的人可能不太清楚,宋诗有一个很重要的流派,叫江西诗派。有宋一朝,老苏都是一个难以逾越的高峰。他以后的诗人都在学习、模仿他的诗风。但是,老苏写诗的方式是站在才华横溢的基础上随意挥洒(这一点,和老李一模一样),一般人很难追随模仿。而且从元祐后期开始,激烈的党争常常导致文字狱,老苏那种敢怒敢骂敢拍桌子的风格使寻常人敬而远之。这样的大环境下,诗风工整的黄庭坚便成为青年诗人学习的典范,慢慢地,这些诗人便形成了一个以黄庭坚、老苏门人陈师道为核心,将杜甫奉为创作楷模,讲究吟咏书斋生活,热衷推敲文字技巧的诗歌流派。因为黄等多位中流砥柱都是江西(指宋代的江南西路,非今日之江西省)人,这个流派便被时人称为江西诗派。时光流转中,这些人先后去世,一批出生于靖康之变以后的新生代诗人开始登上文学舞台。他们是在烽火连天的战火中出生、成长,山河破碎,局势动荡,让他们有了和前辈们完全不同的创作环境和创作心理,最终,他们以全新的艺术风格取代了江西诗派的统治地位,这些诗人以陆游、杨万里、范成大和尤袤最具代表性,合称为“中兴四大诗人”。

其实呢,杨万里也是从学江西诗派开始入手写诗的。他在《荆溪集》自序里写道:“予之诗,始学江西诸君子,既又学后山(陈师道)五字律,既又学半山老人(王安石)七字绝句,晚乃学绝句于唐人。”但是,“学之愈力,作之愈寡。”——学得越卖力,作的诗越少。有一天,“忽若有悟,于是辞谢唐人及王、陈、江西诸君子,皆不敢学,而后欣如也。”谁也不学以后,他悟出大道,“每过午,吏散庭空,即携一便面(当时用以遮面之物),步后园,登古城,采撷杞菊,攀翻花竹,万象毕来献予诗材,盖麾之不去,前者未讎(chóu),而后者已迫,涣然未觉作诗之难也。盖诗人之病,去体将有日矣。方是时,不惟未觉作诗之难,亦未觉作州之难也。”——这个时候,贴近生活后,他不觉得作诗难,也不觉得做州官难了。——你看你看,千百年前,大诗人就告诉我们,不管是当好官还是写好文章,都要贴近生活走进群众。

这一变,杨万里的诗作开始变得“活”,这才有了我们耳熟能详的“小荷才露尖尖角,早有蜻蜓立上头”“毕竟西湖六月中,风光不与四时同”等诗句。

说到这儿,想起一桩文学“冤案”。现在说起这首《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》,很多人都会把它当作描写西湖美景的风景诗。其实不是的。首先,从诗名《晓出净慈寺送林子方》就能看出,这是一首送别诗。其次,这不是一首单独的诗,它和文首的午睡绝句一样,是由两首诗组成,另一首写道:“出得西湖月尚残,荷花荡里柳行间。红香世界清凉国,行了南山却北山。”

这两首诗是写给杨万里的好朋友林子方的,他曾担任直阁秘书,负责给皇帝草拟诏书。曾任秘书少监、太子侍读的杨万里算是林子方的上级兼好友,二人志同道合。写这首诗的时候,林子方刚被调离首都,即将远赴福州任职。林子方以为自己升职了,但宦海沉浮多年的杨万里不这么想,他通过诗歌,委婉劝告林子方不要去福州,“毕竟西湖六月中”和“出得西湖月尚残”,明写西湖,实指首都临安,杨万里想告诉好朋友,首都才是政治中心,才拥有最好的风光,“接天莲叶无穷碧,映日荷花别样红”,只有在这里才能得到皇帝(接天)的恩宠,才能够与朝廷官员及四方大员(无穷碧)搞好关系,从而官运亨通,仕途通达。

赴闽之前,林子方的这个名字还能散见于当时诸多高官文人的诗作之中。再之后,便几乎销声匿迹,想来,他没有读懂好朋友诗作背后的含义……

除了林子方,杨万里还有一个姓林的朋友,叫林谦之(我曾以为此二林为同一人,但为数不多的资料显示,林子方名枅,在福建做官,林谦之则在广东做官,应不为同一人)。他们关系要好,经常一起讨论文学,他曾多次记载这些对话:

比方《诚斋诗话》里说:唐律七言八句,一篇之中,句句皆奇,一句之中,字字皆奇,古今作者皆难之。予尝与林谦之论此事。谦之慨然曰:“但吾辈诗集中,不可不作数篇耳。”

比方《荆溪集》里说:尝与林谦之屡叹之,谦之云:“择之之精,得之之艰,又欲作之之不寡乎?”予喟曰:“诗人盖异病而同源也,独予乎哉!”

一起讨论之外,爱写诗的杨万里也给这个好基友写了不少作品,如《寄广东提刑林谦之司业》:玉节星槎下九天,祝融海若让云烟。故人一别还三岁,新句如今更几篇。忆昨待班南内否?论诗看雪未央前。梦中若个韶州路,庾岭梅花正可怜。

《诚斋诗话》是杨万里的作品集,大部分是创作体会和文学评论,咱又不是专业的文学类报纸,不多做引用。但通读下来,他的几处闲笔,倒是真真有趣:

比方,写爱写字的徽宗:尝问米某(米某当是米芾。初读此文,我还以为是错别字,毕竟后边苏轼黄庭坚都是全名,后来看资料发现杨万里他爹叫杨芾,应该是按惯例避讳):“苏轼书如何?”对曰:“画。”“黄庭坚书如何?”曰:“描。”“卿书如何?”曰:“刷。”

写男神苏东坡的最多:

客有自秦少游许来见东坡。坡问少游近有何诗句,客举秦《水龙吟》词云:“小楼连苑横空,下临绣毂雕鞍骤。”坡笑曰:“又连苑,又横空;又绣毂,又雕鞍,又骤,也劳攘。”——这是老苏嘲笑秦少游作文堆砌痕迹太重。

东坡尝宴客,俳优者作伎万方,坡终不笑。一优突出,用棒痛打作伎者曰:“内翰不笑,汝犹称良优乎?”对曰:“非不笑也,不笑所以深笑之也。”坡遂大笑。盖优人用东坡《王者不治夷狄论》云:“非不治也,不治乃所以深治之也。”见子由五世孙奉新县尉懋说。

东坡谈笑善谑。过润州,太守高会以飨之。饮散,诸妓歌鲁直(黄庭坚)《茶》词云:“惟有一杯春草,解留连佳客。”坡正色曰:“却留我吃草。”诸妓立东坡后,冯东坡胡床者,大笑绝倒,胡床遂折,东坡堕地。宾客一笑而散。见蜀人李珪说。

宋时印刷业发达,雕版印刷建本更是个中翘楚。杨万里曾得了一本《东坡集》,是福建一位榷茶使官送的,杨诗人高兴地写了长诗答谢,“故人远送东坡集,旧书避席皆让渠。”——新书来了,旧书立马让位。“东坡文集侬亦有,未及终篇已停手。印墨模糊纸不佳,亦非鱼网非科斗。”——旧书印刷不好我看不下去,然后夸新书“富沙枣木新雕文,传刻疏瘦不失真。纸如雪茧出玉盆,字如霜雁点秋云。”感慨自己虽然老眼昏花但是有了男神的精装书立马来了精神“老来两眼如隔雾,逢柳逢花不曾觑。只逢书册佳且新,把玩崇朝那肯去。东坡痴绝过于侬,不将一褐易三公。只将笔头拄月胁,万古凡马不足空。故人怜我老愈拙,不寄金册扶病骨。却寄此书来恼人,挑落书灯搔白发。”

虽然爱东坡,但是杨万里这一生,总被相提并论的是同时期的陆游和范成大。陆游自己说:“文章有定价,议论有至公。我不如诚斋(杨万里),此评天下同。”杨万里曾在《石湖居士诗集序》中对范成大的诗进行点评:“大篇决流,短章敛芒;缛而不酿,缩而不僒。清新妩媚,奄有鲍谢;奔逸隽伟,穷追太白。”铁齿铜牙纪晓岚也说:“南宋诗集传于今者,惟万里及陆游最富……以诗品论,万里不及游之锻炼工细;以人品论,则万里倜乎远矣。”钱钟书说:“杨万里的主要兴趣是天然景物,关心国事的作品远不及陆游的多而且好,同情民生疾苦的作品也不及范成大的多而且好;相形之下,内容上见得琐屑。他的诗多聪明、很省力、很有风趣,可是不能沁入心灵;他那种一挥而就的‘即景’写法也害他写了许多草率的作品。”

明末清初大儒吕留良等人主编的《宋诗钞·诚斋诗钞》卷首就说:“见者无不大笑,呜呼,不笑不足以为诚斋之诗!”文人说话,向来是绕弯儿的,你看前文提及的老苏说秦少游。仔细看来,大儒们这样评价杨万里,是褒贬参半。可以理解为他的诗歌通俗易懂活泼风趣,也可以理解为流于低俗缺乏意蕴。

当然老杨同学不是都一直这么“省力、风趣”,毕竟,他生存在国运堪忧的南宋。只不过,他的绝大部分爱国忧时诗篇,不像陆游那样奔放、直露。纪晓岚说杨万里“立朝多大节”,这句评语很高,大概每个看过《宋史·杨万里传》的人都会如此感慨:

韩侂胄用事,欲网罗四方知名士相羽翼,尝筑南园,属万里为之记,许以掖垣。万里曰:“官可弃,记不可作也。”侂胄恚,改命他人。卧家十五年,皆其柄国之日也。侂胄专僭日益甚,万里忧愤,怏怏成疾。家人知其忧国也,凡邸吏之报时政者皆不以告。忽族子自外至,遽言侂胄用兵事。万里恸哭失声,亟呼纸书曰:“韩侂胄奸臣,专权无上,动兵残民,谋危社稷,吾头颅如许,报国无路,惟有孤愤!”又书十四言别妻子,笔落而逝。

很多人都觉得,杨万里是一个只有着小情趣的诗人,在我们提到爱国诗人时,和他同时代的陆游、辛弃疾都榜上有名,却少有人说他。但杨万里临终这句“吾头颅如许,报国无路,唯有孤愤!”虽千年已逝,依然掷地有声,如此刚强坚毅的爱国气节,值得我们学习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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